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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/05/04
【主日信息】指縫之間-20260503
復活期第五主日
第一經課：使徒行傳7: 55-60
詩篇經課：詩篇31: 1-5, 15-16
第二經課：彼得前書2: 2-10
福音經課：約翰福音14: 1-14
今天是復活期第五主日，雖然距離復活節已經過了一個多月，但整體而言，教會節期與主日經課的範圍，都讓我們沈浸在那種基督復活的喜悅與平安當中。然而，今天的詩篇經課卻是例外。
老實說，如果是我自己選擇要講道的經文，我在復活節期中絕對不會選擇詩篇31篇。特別是第5節的內容提到：「我將我的靈交在你手裏；耶和華─信實的上帝啊，你救贖了我。」是的，這首詩篇更適合在耶穌受難日來誦讀，畢竟，耶穌本人在十字架上，就是說出這句來自心靈深處的吶喊。
但很快的，我下一個念頭就是，為什麼？為什麼我不會這麼選擇？難道只是單純季節不對嗎？還是我有更深層的原因呢？後來我發現，是因為我們就活在極度的矛盾中——明明耶穌基督已經復活，戰勝了死亡與黑暗，但苦難與罪惡仍然存在。
某種程度上，在復活節期中誦讀詩篇31篇，就是在提醒我們這種矛盾真實存在，我們無法閃躲，也不能避免。正如同詩人所指出的另一個矛盾說：「我終生的事在你手中。」是啊！哪一個對信仰認真的基督徒不知道呢！可是那又如何，即便我們知道，我們仍然試圖用自己的手掌握一切能夠掌握的事，不是嗎？
我們明明知道某些事情會從我們指縫之間溜走，但卻一而再、再而三地試圖把指縫關起來，拳頭握得更緊，好叫自己的未來能牢牢地握在手中。
翻開今天的福音經課時，我們會發現，那群跟隨耶穌的門徒，正陷入一模一樣的困境之中。那是最後的晚餐，門徒們才剛經歷耶穌光榮進入耶路撒冷，他們以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，以為只要緊緊跟著這位拉比，未來的藍圖就穩穩地握在手心裡。
但突然間，耶穌卻宣告了讓他們錯愕的事：有人要出賣祂，彼得會不認主，而且，祂即將要離開他們，去一個他們暫時無法跟隨的地方。想像一下那個處境，門徒們花了三年時間撇下一切跟隨，這是他們用雙手緊緊抓住的「終生的事」。但此刻，這個原以為清晰的未來，正無情地從他們的指縫間溜走。
這時候，多馬忍不住了。他幾乎是帶著焦慮抗議地說：「主啊，我們不知道你往哪裏去，怎麼會知道那條路呢？」多馬的反應無比真實，也非常貼近我們的心。多馬在要什麼？如果用我們現在熟悉的語言來說，多馬其實是在向耶穌討要一個「智慧導航系統」。
為什麼現代人出門這麼依賴手機裡的導航？因為導航完美的消除了我們對未知的不安。導航不僅給了我們空間的路線（前方三百公尺右轉），還給了我們時間的承諾（預計四十分鐘後抵達）。
它甚至會幫我們計算風險，告訴我們哪裡塞車、哪裡有事故，並隨時為我們規劃替代道路。只要手機還緊緊握在手裡，看著螢幕上那條清晰的藍色路線，我們就會覺得心安。因為那意味著，這趟旅程中就算會有變數，一切仍然在我們的掌控之中。
多馬的潛台詞其實是：「主啊，把接下來的導航路線交到我手上吧！告訴我起點在哪、終點在哪，告訴我需要花多少時間。然後，我自己會握緊方向盤、自己會踩油門開過去！」
這不正是我們面對生命失控時的最佳寫照嗎？當我們發現自己無力挽回現狀，當疾病的陰霾、人際關係的破裂、或是教會服事上的無力感逼到眼前時，我們第一時間向上帝求的，往往是一個能讓我們重新奪回主控權的「人生導航系統」。
我們想要導航系統，是因為我們打從心裡認定自己就是那個駕駛；我們想要導航系統，是因為我們仍然覺得自己可以做點什麼、可以計畫該如何去犧牲與付出好掌握一切。我們用力地把那原本有縫隙的指縫合上，卻不願意承認，我們的手其實什麼也握不住。
詩人呢？詩人又是怎麼面對自己生命中那艱難的處境呢？我想，詩人當時的處境，絕對比多馬和我們還要絕望。他被仇敵追趕、骨頭枯乾、被身邊的人遺棄，他正落入一個別人設下的網羅裡。在這樣的狀態下，詩人發現，他過往引以為傲的能力、他那雙總是在解決問題的手，此刻完全無能為力。
然而，他沒有向神要一套導航系統，也沒有詢問上帝要如何才能反敗為勝。在極度的疲憊與無助中，詩人發出了一聲深深的嘆息：「我將我的靈交在你手裏。」到了第15節，他再次說：「我終生的事在你手中。」
聽起來，這好像是一個滿有信心的宣告，但考量到詩人所處的環境，這句話更像是一個徹底放棄自我拯救與努力的宣告。詩人終於鬆開了那雙因為握緊甚至流血的手，他不再試圖維持那個堅強、能幹、總是有辦法的自己。他把自己那殘破不堪的現在，以及充滿未知的未來，整個放進了上帝的手裡。
這，就是耶穌在最後的晚餐中想要教導門徒的事。當多馬焦慮地向耶穌要求要一套人生導航系統，滿心想著「只要祢告訴我路線，我就能靠自己的雙腳走過去」時，耶穌卻直接對他們說：「我就是道路。」這句話是什麼意思？意思是：多馬，不要再點開導航地圖了，你不是想要道路嗎？我就是！
當耶穌對多馬說「我就是道路」時，多馬與門塗可能都還不明白，這條道路究竟長什麼樣子。直到幾天後，在各各他的十字架上，這個答案才真正揭曉。
這是世界上最荒謬、也最震撼的畫面，就是那雙曾經創造宇宙、曾經平靜風浪、曾經擘開五餅二魚餵飽五千人的手，最後卻被死死地釘在木頭上。在十字架上，耶穌的手被強迫張開，祂什麼都不能做了。祂不能再醫治人、不能再行神蹟，祂甚至連擦去自己臉上血跡的控制權都沒有。
在那個看似最失控、最無能為力、最絕望的時刻，耶穌從乾渴的喉嚨裡，呼喊出了今天詩篇三十一篇的那句話：「父啊！我將我的靈魂交在你手裡。」
耶穌親自走進了詩人的苦難中，在最深沉的無力感中，放棄所有自我拯救的企圖，任憑自己的雙手被釘透，然後把一切——包含自己的生命與未來的走向——完全交託給天父上帝。祂用這雙失去所有掌控權、卻為我們徹底張開的釘痕之手，鋪成了那條通往父家的道路。
親愛的弟兄姊妹，現在，或許我們可以再一次在心裡，看看自己的雙手是什麼樣子。
我們會不會以為，只要拳頭握得夠緊，只要拼命把指縫關起來，只要我們付出夠多的努力與犧牲，我們就能把那些「終生的事」穩穩地抓在手心裡。我們害怕失控，所以我們焦慮地想要抓住一套人生導航系統。但現實卻是，無論我們握得多麼用力，生命的無常、服事的無力感、以及種種無法挽回的遺憾，依然會無情地從我們的指縫間流走。
然而，今天福音的應許，邀請我們仰望另一雙手。那是一雙在十字架上被迫張開、徹底放棄掌控權的手。那雙手不僅沒有緊閉的指縫，甚至還被粗糙的鐵釘鑿出了巨大的傷痕。從人的眼光來看，那是一雙連拳頭都無法握緊、什麼都抓不住的軟弱之手。
但上帝奇妙的恩典就在這裡，正是這雙滿是破口、無法握緊的釘痕手，卻掌握了所有的事物。當我們緊握雙手，試圖靠自己的努力去維持一切時，我們什麼也留不住；但耶穌基督那雙為了我們徹底攤開、不再為自己抓取任何權力的手，卻在復活的光芒中，穩穩地接住了我們所有的恐懼與破碎。
在生活的重擔與壓力之下，最終，我們都會因為疲憊而鬆開了那雙緊握的雙拳，任憑雙手無力地下垂。但也將會是在那個時刻，我們將會意外地發現，自己並沒有掉進未知的黑暗中。因為那雙帶著釘痕之手的主人，早就已經成為我們的道路，並承擔我們所友的一切。
詩人說：「我終生的事在祢手中。」在耶穌基督裡，這不再是我們需要努力去達成的目標，而是我們終於可以安息的所在。